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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冠宏

    緣

  「怎麼?你也在這啊?」
  當我醒來的時候,第一眼便瞥見你的身影,我簡直狂喜的不能自己!上輩子到底做了什麼善事,才能讓我,在此時、此地遇見你,縱使我知道這絕不可能,但它確實發生了,像奇蹟一樣降臨在你我身上。試想兩個孤單的靈魂在大海浮沉,要怎樣才能在無窮極的汪洋,看見彼此的影子?要怎樣,才能在陣陣浪濤中,找到泡沫般的絮語呢?其他兄弟姊妹想必是找不回來了,本來我也沒有甚麼期待,就這樣被無數陌生的同類淹沒,也預備要學習如何獨處,和如何讓自己看起來更堅強;你的出現打亂了我的計畫,但我樂於被你打斷,因為此生最大的幸福已悄然擁抱我,即使這份幸福不能天長地久,曾經經歷的就能令我滿足,畢竟,世界上有多少個「我們」,能夠驗證這緣分呢?
  記得嗎?當初的回憶,也忘記那時候,是誰先出來,總之,兄弟姊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來一個;怎麼可能會忘記?怎麼可能會忘記?來自輸卵管的壓迫感,肌肉全絞緊在一起,彷彿世界即將窒息,我們的身體被一寸寸地推動著,隨時都有被碾碎的可能,幸好母親事先有交導我們變堅強,使我們能對抗如洪流般的巨大壓力,現在越想,越能體會母親當時的苦心。至於出來的那一剎那,我不是你,當然不知道你的記憶,道是對自己的還有點印象,肌肉推動我的力量越來越細微,一股展新且未知的力量──人類稱之為地心引力,把我拉進空氣中,就這麼暴露著,與此同時,光線從四八方灌進來,搞得我頭暈目眩。在那個徹底被地心引力拖走的瞬間,我的世界從此變了,再回不去了,就算地心引力消失也是。我落在一堆枯草上,兩個世界的落差時在太大,我早昏過去了,連母親的面都沒見到,只依稀記得身上還有些許分泌物。
自從我醒來後,就在這輪卡車上了,這裡十分幽暗,幾乎沒有光線透入,不過比起在輸卵管那噩夢般的黑,這裡明亮多了,從塑膠籃子的間隙向外看去,隱約看見世界在後退,每隔一段時間,塑膠籃子就會很有規律地跳動,我們也隨之微微振動,如同其他沉睡的同類的鼾聲,仔細聆聽,還能發現卡車引擎噗噗的低吼聲,柏油就在這低吼中,以未知的方法在引擎裡製造出來,接著以極快的速度往後吐出;船過,船尾總是有兩到水紋在水面划過,車過,則留下灰色的柏油對世界延展,但水紋會被撫平,柏油則不,順著它往回走應該能找回我們未曾謀面的母親吧?然而我知道這只是個妄想,那段失落的記憶,要用甚麼回填?我甚至能預見,我們在鋼筋水泥做成的喧鬧中滾來滾去,最後在政客的官邸前粉身碎骨。既不能追尋過去,亦不知未來將在何處,老實說:我真有點徬徨。
  這裡好冷,而你居然在我身旁,這到底是個什麼不可多得的機緣呢?看著一盒一盒薄膜擺在那兒,我只能默默任由一隻手掌安排我的運命,我的期和失望,都與他無關。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就這麼自然地發生了,看著你被種進也許是前生就注定的位置,我表面裝做不在乎,就算發現我在你隔壁也是,只是你可能曾發覺我心中的磅湃?我終究保持著莫名的矜持,沒有對你傾訴我的心情,透明的塑膠薄膜像斬首大刀一樣揮下,斬出我們之間最近但遙不可及的距離,我的期待與失望,都和它無關。我們在日光燈的照射下,顯的晶瑩白皙,這大概是我們最風光的時候了,代價是必須在家庭主婦前被議論一番,還得忍受你我之間的距離,有時用餘光瞄你,又趕緊回頭反射白潤的光澤,你也和我一樣嗎?一隻快手在我們面前停了良久,然後俐落地拾起我們,連同塑膠薄膜和其他同類,不知過了多久,我們都於如極地永夜般的冰箱睡去……
  日光燈再次喚醒我,冰箱門被打開了,那隻手把我和另一個同類──沒有你,迅速抓走,打自心底最深切的呼喚,不知道竟哽著叫不出聲音,我哭吼,無聲的,卻喚不起沉睡的你,也許我們都變得太堅強,外表那層殼包覆著柔軟的心,以致遇見能敞開心胸的彼此,也生疏地不知所措,也失去了看破外在偽裝的能力,我後悔了,為甚麼當初不吐露自己的喜悅,徒留一個後悔的自己呢?你一定會懂得,可是我不說,你知道我這份心意嗎?我最後仍然沒有看出你發現了沒有──你沉沉地睡著,至少這是我離你最近的一次,但馬上被拉遠到永恆,你醒來後,還能聽見回音嗎?碗公粗暴地把殼擊碎,這是我第二次體會到地心引力,望著天花板,被拖入失望的深淵,接著筷子魯莽地攪和我和他,面對死亡,我並不恐懼,我中有他,他中有我,不情願的混合,失望逐漸走向一片空白,油鍋已經滋滋作響……
  臨走前,他還嘲笑我的懦弱,彷彿自己已經走過好幾回似的。


作品說明
把握吧!哪怕你只是一個雞蛋。 作者小檔案 盧冠宏 (22歲)
就讀學校:
台中一中
發聲動機:
既然我不能證明上帝的不存在,又怎麼可以說什麼東西沒有靈魂呢? 我們的生活被柴米油鹽埋葬,但至少還要手握用想像力做成的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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