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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凱豪

  我家就住在菜市場隔壁。小學四年級的某個週末,我獨自騎著腳踏車,在通往菜市場的那條巷子裡鑽進鑽出。現在想想,我怎麼會去那兒玩耍呢?也許是因為那條巷子是段下坡路,而我十分享受車子下坡時逐漸加速的過程吧?
  巷子中間開著一家肉店──整條巷子瀰漫著生肉的腥味──放學經過時,他們養的狗兒總是惡狠狠地朝我吠個不停,衝撞鐵柵欄時製造的聲響彷彿拳頭一般,接二連三打在我的心上。可怕極了。
  奇怪的是,我不記得那天狗兒有發出任何叫聲,或許牠們正在睡午覺吧?這樣三更半夜才有精力吵醒鄰居。總之我一個閃失,撞上了停在店門口的貨車,右臉直接被貨車開了條大口。我很幸運,一位機車女騎士被我的哭嚎吸引過來,同時也被我的慘狀嚇得臉色蒼白。她遞給我衛生紙,叫我按在傷口上止血,接著飛也似地跑去找我們社區的警衛求援。
  在她離開前,我問了她:「我現在是什麼樣子?」
  我忘記她回我什麼了,但我相信她是如此形容我的傷勢的:「就像有兩張嘴巴在臉上。」稍後她可能安慰了我一句:「沒那麼嚴重。」但臉上灼燒似的疼痛(其實灼熱的感覺勝於疼痛)向我闡述事情絕非如此。
  手術進行時,我的意識相當清楚,也能感受到醫生在我臉上一針一針穿刺縫合。爸爸從學校趕了過來,站在我的身旁,低頭看我。他的表情背著天花板的強光,看起來異常肅穆且駭人,不像是要給我信心與支持。我猜他是在氣我:怎麼就是學不乖呢?
  畢竟不到一年前我才撞破了頭,縫了五針。隔日去學校時,戴著白色網罩的我看起來簡直像是擺在菜市場販售的水果。同學們大感意外,每個人都好奇地問我怎麼了。然而,這次不一樣。當我拆線以後,大夥兒對於我赤裸裸的傷疤不知該作何反應才好。媽媽買了一盒透明矽膠,說貼著就能讓疤痕褪掉,結果沒能達到預期中的成效,因為矽膠貼片太容易從臉上脫落了。
  只要我笑,疤痕就會皺成一條難看的蟲子。所以我盡量減少自己笑的次數,能不笑就不笑。直到有一天,我聽到同學們躲在廁所裡議論紛紛,才瞭解說為何大家最近不願意找我玩了。到頭來根本不是傷疤的問題。
  不覺得他很大牌嗎?
「別理他們。」我和阿白講了這件事後,他說:「他們要是再說你閒話,等著瞧吧。」
  我沒附和這句話,但我內心無比高興,我想阿白也從我的表情看出了這點。事發之後,只有阿白主動與我交往,待我甚至比事發前還要熱情。小學中年級會定期更換座位,照課堂累積的「星星數」安排抽籤順序。雖然我是第一個挑選座位的人,但排我後面的同學們顯而易見地避開了我周遭的座位,只有阿白一個人主動挑了我隔壁的位置。
  阿白是班上的萬人迷。不只我,班上應該絕大多數的人都羨慕他擁有如此完美的外表,還有那光滑如陶瓷般的白皙肌膚(這正是「阿白」這個綽號的由來)。
  我曾問過媽媽,為何我的皮膚不像別人那樣白。
「我也不知道。」她說:「懷你的時候,我還吃了一堆珍珠粉耶。」
  又黑,身上又滿布缺陷。我覺得自己不夠格當阿白的朋友。
「你為什麼願意和我作朋友?」放學後,等到教室只剩我們兩個人時,我問阿白。
「幹嘛這樣問?」
「我是個醜八怪。」
「你根本不醜!別在乎別人怎麼說。」
「也許吧。但說不定我一直以來真的很大牌。」
「少來了,他們只是嫉妒。」
  嫉妒什麼?
「嫉妒你成績好啊!你這次考試又拿班上第一名耶。」
  阿白只說對了一件事,那就是同學之所以討厭我,原因早已不在於我外表的缺憾,而是在於「嫉妒」。然而他們絕對不是嫉妒我成績好。真正令他們懷恨在心的,是我居然奪走了他們夢寐以求的位置──阿白隔壁的位置。
  想到這,我應該是要難過的。可是沒有,我開心得不得了。
「謝謝你。」
  突如其來的一句道謝,不知為何竟讓阿白有些慌張。
「不用道謝啦……」
「謝謝你願意作我朋友。」
  那時我並不明白,為何阿白當下一句話也沒回我。儘管他很快就掛起愉悅的笑靨,約我去操場跑步,可我沒有錯過轉瞬之間在他臉上掃過的陰影──他甚至連瞥都不敢瞥我一眼。我們去操場慢跑時,他也不像往常那樣,在我隔壁同我並肩跑著。這一次、頭一次,他跑在我的後頭,跑在我根本見不著的位置。
  呼吸的節奏開始混亂,我不懂我的內心何以如此騷動不安。
  剎那間,事情發生了。發生之突然跟我撞上貨車時幾乎一模一樣。回過神時,阿白壓在我的身上,神情驚恐萬分。一群高年級的孩子跑過來向我們道歉,他們踢過來的足球差點就擊傷我。是阿白保護了我。
「你還好嗎?」
  我一言不發,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阿白大喊我的名字並撲倒我的短短幾秒,長得猶如我撞上貨車時,飛離腳踏車、浮在空中的那段停滯的時間。當時,我以為背後有誰在呼喚我,所以轉過了頭,沒注意到前方停著一臺貨車。轉頭後,我什麼人也沒發現。但我確實聽到了,也記得的,我怎麼可能忘得了那聲音呢?
  不是幻聽,呼喚我的人就是阿白。

  我拍拍身子,抓著阿白的手站起身來。膝蓋受傷了,阿白攙扶我到保健室去。途中,我一直撫著自己臉上的疤,越是想要思考就越是頭疼,感到世界天旋地轉了起來。終於,我放棄了。僅僅是依偎著他,趁著這段時間盡可能享受他的庇護。

  他也什麼都沒說。


作品說明
  孩提時代的「我」在嬉戲時出了意外,臉上因此多了道顯眼醜陋的疤痕,只有坐在「我」隔壁的阿白對此毫不介意。雖然阿白的善意使「我」的處境更加難堪,卻也讓「我」慶幸起自己因為這場意外得以獲得阿白身邊的位置。
  沒想到,意外再一次唐突發生了,喚起「我」始終忽略的回憶,荒謬的事實遂昭然若揭:所有善意都建立於那難以開口的歉意;原來向「我」伸出援手的阿白,竟是當初將「我」推入深淵的罪魁禍首!
  頓悟真相的「我」,卻選擇繼續待在阿白隔壁的位置,接受他的守護,維持這古怪又微妙的情誼。
  到頭來,什麼是禍?什麼又稱得上是福呢? 作者小檔案 鄭凱豪 (23歲)
就讀學校:
國立師大附中
發聲動機:
盡我所能寫出有價值的文字,不讓青春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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