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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 陳法安

告白

在妳之前,我從沒想過如此複雜的,會是我。
懶洋洋的午後陽光鑽過窗簾隙縫,輕輕躺在妳的手背上,空氣聞起來像剛曬過的棉被一樣蓬鬆,整個教室正軟綿綿地睡著。我坐在最角落的位子看向妳,背往後靠,稍稍翹起了兩腳椅,暗自學著妳沉穩的呼吸,任憑自己在略為朦朧的思緒裡載浮載沉,同時努力融入眼前一片寧靜的春季午休。
第一次仔細注視妳耳後的頭髮,大概就是那時候吧。
剪了短髮後,每次妳一回頭,從高於耳朵的髮尾下方延伸,循著耳後、脖子到鎖骨間的線條便會若有似無的顯現,那是一種安靜卻足以令人忘了吸氣的瞬間,也是讓人毫無防備便大聲在心中颳起的一陣強風。在那當下,我真的像電影裡演的一樣,周遭世界就這麼慢動作得失焦,唯有妳的輪廓仍極其銳利在我腦海中刻畫,通常下一秒是妳發現我莫名熱切的注視後,靜靜推給我一抹清冽、似懂非懂的笑容。
第一次對女生產生這麼大的反應實在很不可思議,完全意料之外。
雖然從小對性向自由的觀感一直都很淡然,從沒有厭惡或歧視的感受,然而,我卻從沒對好朋友萌生出喜歡的概念,或者根本沒意識過它早已存在在這世上的質量。無法明白,這樣熱切濃烈的浪在某個午休後開始毫不停歇得向我襲來,像是打開了一扇閘門,讓妳的全部泠泠奔流注入我的體內,一一填補起自己也沒發覺過的嚮往和期待。
教室微弱的燈光在我接話前塞滿了靜音的等待。
「所以,妳喜歡我?」妳決定開口敲破沉默。
「妳說呢?」
「我猜有吧!」
「是噢。那妳呢?」
「應該也有吧。」剛開始聽不太懂,過了好久之後,我才發現那時妳說的是也有。
當然還是無時不困惑,這是女生喜歡男生的那種喜歡嗎? 或只是因為女校待久了,自己也陷入早聽慣了的「一時情感需求的出口」? 還是其實妳就是那把開啟真正的我的關鍵鑰匙?同學會投以異樣的眼光嗎?朋友會遠離我們嗎?老師會發現嗎?爸媽會認為我偏差嗎? 畢業後我會像從夢裡驚醒般無情地回歸所謂的主流嗎?氾濫成災的情歌都不適合我了,以後該怎麼辦?
看著妳眼裡閃閃喧鬧的沉靜、那我被觸動過最真摯的情感流波,妳的坦然太過暖和,瞬間溫潤了我的眼眶,我想,這輩子大概很難再遇到如此透明的注視了吧。
有人在我能夠清楚聽見字字句句的範圍內談論,說我只是為了尋求新的嘗試才跟妳在一起。天曉得這是哪來的謬論,其他人持續洗耳恭聽;老師意味深長的探測,爸媽顯得有些粗糙的關心,朋友每三分鐘五次的嬉鬧早不在話下,不是說社會開放了嗎?
「如果妳轉班,我也會不想再待了。」妳的尾音分岔。
「我以為我夠勇敢,那些流言就都沒什麼。」
「至少還是能待在同班啊。」
「然後呢?」
「這樣就很棒啦。」
操場的夜空開始下雨,網球場上搖曳著刺眼的燈光,穿透一串串雨廉,映照在妳忽明忽暗的臉頰上。接近夏初的夜偶爾搧來帶有草味的風,輕輕吹動妳耳後的髮尖,我們擠在一把傘下,手臂才得以名正言順的無聲纏繞。但我再也忍受不了灰色禁聲的隱藏,索性把惱人的傘丟在腳邊,輕觸妳耳後微微淋濕的頭髮,平靜了差點崩解的意志力。我改變心意了,我要和妳一起反抗冷硬厚重的蜚語,走更長的路是我們最具力量的武器。
第一次意識到我們之間的真實存在,大概就是那時候吧。
結果分手後的我們還是被我否定了,整整半年,我當作自己完全沒有喜歡過女生。
是失去敢於面對自己的勇氣嗎?是無法接受自己和雙性戀這種尖銳字詞畫上等號嗎?是擔心爸媽哪天發現我的不一樣嗎?是不敢相信想像了一輩子的初吻最後竟是和一位女生所以轉而埋葬妳的嗎?是設定人們知道了都會把我歸成異類而拋棄妳的嗎?是怪妳足以凸顯我的脆弱而乾脆抹殺與妳的所有連結嗎?或者,只是害怕再也找不到和妳一樣平易近人又深刻真切如情歌中所述的愛人嗎?
是的。但在心裡,我始終相信妳的出現不是偶然不是過客更非錯誤,而是早就被標出位於暴風圈裡最最中心的一陣風,然後隨著妳的節奏朝我降落,並且籠罩好一陣子,從此全面性地改變了我。周遭的空氣密度、不曾被動搖的觀點、認識這世界的角度,還有關於人類情感的種種定義,都被妳染上新的顏色,被我晾在那個春季午後的微風中,隨著妳起起伏伏的穩重氣息,反射出幾道小麥色的光澤,印在我們的頰上。
直到現在有時又想起妳耳後的頭髮,油然而生的只有當初那個忘了呼吸的小小瞬間。況且,我仍在等待,等待世界更簡化的接受我們,還有妳下一次的回頭。
在妳之後,我開始了解愛的本質,其實只是如此簡單。


作品說明
這是一個被禁止討論的嗎?可在妳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作者小檔案 陳法安 (25歲)
就讀學校:
新竹女中
發聲動機:
我始終相信妳的出現不是偶然不是過客更非錯誤,而是早就被標出位於暴風圈裡最最中心的一陣風,然後隨著妳的節奏朝我降落,並且籠罩好一陣子,從此全面性地改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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